济公__大道之行也

与尔同销万古愁

我一直难以理解蝙超的寿命梗,好像他们之中有谁能够活到寿终正寝似的。

蝙超pwp 一夜风流

蝙超 nc-17 一夜风流

 

文手:济公

CP:蝙蝠侠/超人,斜线有意义。

分级:NC-17

BGM:Laurent Korcia/Vincent Peirain/Pierre Bous《Por una Cabeza-La Comparsita》

其他:发生在n52超人死亡后,大事件“重生”之前  探戈相关资料来自网络

弃权:他们属于彼此、属于DC,不属于我。

备注:n52 ooc nc-17 pwp 车震 失去能力

 

献给微博@早晨喝茶爷爷,感谢大大的古早漫风同人志投喂。没想到第一次写wf同人就是小黄文,更没想到打炮变成打嘴炮。我其实是个正经人。

 

摘要:他的克拉克就坐在他的大腿上。足足二百三十五磅,他妈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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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堪萨斯州,66号公路,晚23:19。

 

韦恩道:“不。”他补充,“绝无可能。”

 

肯特仔细地、详尽地、偏执地端详着他,良久才垂下眼睛,嘟哝道:“好吧,好吧——该死的,我早该知道——”

 

长而笔直的公路上只有他们的蝙蝠车,道路两侧的光浑黯黯的,隐藏着广阔无垠的麦田。空气清新而凉爽,吹着微风,裹挟来麦子、啤酒和盐的味道。附近的农舍前亮了橘黄色的路灯,蛾子在下面蔫巴巴地扑棱翅膀。高转风车融在地平线上,偶尔“吱呀——吱呀——”转动两下。漆黑浓稠的夜幕上缀满了光点,天体们正以亘古永恒的规律运行。

 

拉奥啊!明天的小镇该是多棒的天气!

 

“你不该在这儿。”蝙蝠侠哼道,踩住刹车,慢慢把车停了下来。

 

“可我就在这儿。”

 

“你不该。”

 

“嗨,嗨,别说出这种话。这儿是我的小镇。”超人咧开嘴得意地笑道,“‘我的’。”

 

蝙蝠侠突然摘下了面具,该死的,天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就在他的旁边,朝他呲牙咧嘴……活蹦乱跳、带着那副蠢兮兮的黑框眼镜,会讲那么几个玉米俏皮话……不可能,他不该……可他就坐在他的车上,他的身边。扎塔娜的惊喜?稻草人的新型毒气?或者是某个五维人闲极无聊的新花样?……克拉克?他有罪……在无数个哥谭的夜雨里,在无数个百无聊赖的宴会上,在他潜意识的最深处,他想吻他,他妈的,滚烫的嘴唇贴着滚烫的嘴唇;随便在哪个狗娘养的地方,他想和他做爱,把麝腥味留在他的衣服上。滴水兽,蝙蝠洞,韦恩庄园,堪萨斯农场,随他的吧!他们将分享胜利,分享正义,分享爱情,分享酣畅淋漓的性……他们惩恶扬善,他们并肩作战,他们所向披靡……

 

“你是谁?”布鲁斯问。

 

“我是克拉克·肯特,卡尔·艾尔。”克拉克朝他挤挤眼睛,“超人,《星球日报》的辞退记者,希望我能有幸在介绍中加上‘布鲁斯·韦恩的伴侣’。”

 

蝙蝠侠僵住了:“克拉克。”他笃定道,“感谢上帝,克拉克。”

 

他们唇齿相接。

一夜风流

克拉克紧握住他的手,两人从车前盖上翻过去。风吹拂着麦子的味道,月色笼罩大地。布鲁斯上身笔直,两脚脚跟提起,双膝微曲,右臂和克拉克的左臂相搂,属于蝙蝠侠的披风长长地垂到地上。他们放弃了大部分华丽激越的姿势,只是最简单的——蓬嚓嚓嚓、蓬嚓嚓蓬嚓。他们默数节奏,前进或后退,蟹行猫步,又吻到了一起。

 

月光、麦田、微风,还有相爱者们。

 

“你会离开的,不是吗?”布鲁斯最终道。

 

“我不清楚……有个戴绿兜帽的人,看不清脸……我感觉我在那儿呆了很久,那儿光怪陆离的,我看到了许多我们,不同世界的……”克拉克思索了片刻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脱出来的,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把我赶回那间监狱……”

 

“那么这不是梦,这是现实,而现实中的我们相爱了。”布鲁斯揉了揉眉心,“我会想办法的。”

 

“我已经死了,你费再大的力气都是枉然,不如接受这些,别再奢求其他的了,我们拥有的足够——”克拉克权衡利弊,试图劝导布鲁斯。

 

“不。”布鲁斯说。

 

“布鲁斯,拜托了。”

 

“不。”

 

“休息会儿吧,”克拉克意识到了布鲁斯的顽固,把眼镜带回去,“明日一梦之隔**。”

 

月亮湮没在雾霭之后了。

 

布鲁斯依旧沉默。他凝视着他的超人,他记得他穿战甲的样子——制服是高领的,红边锁住喉咙和手腕,代表希望的族徽顺着他的胸肌线条起伏,和那位,活着的那位,总是有微妙的差别。正如他无数次想起某场阳光充沛的午后,若干年前的他在玻璃通透的大都会角落同一个头发蓬乱、固执得近乎鲁莽的克拉克分享了咖啡和甜甜圈,手忙脚乱的两个愣头青。那真是次糟糕透顶的下午茶,混合着劣质芝士、奶酪薯条还有地摊热狗的油腻味。他们攥着它们、身上穿着廉价应援衫,挤在人群里看了场乏善可陈的橄榄球赛——大都会流星对战哥谭骑士——扣人心弦时欢呼拥抱。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胸腔中充斥着将溢出来的快乐,就像每个为了爱情和游戏机奔波的愚蠢大男孩一样。他曾无数次想起。

 

“不。”他垂下眼睑,避开克拉克的目光,以吻封缄,摇头低笑道,“远远不够。”

 

“现在我就返回哥谭,黎明前还来得及巡一次夜。”蝙蝠侠说。

 

 

 

 

幸运的是,布鲁斯·韦恩终将因不可抗力而遗忘他曾拥有过克拉克·肯特和他的爱情***。

                                                   END

 

 

*:语段出自《超人:挣脱束缚》

**:语段出自《蝙蝠侠:猫头鹰法庭》

***:《DC宇宙:重生》

仏英 书信体 短篇完结 糖霜甜点

Dover 糖霜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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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级:NC-15
文手:济公
CP:弗朗西斯·波若弗瓦/亚瑟·柯克兰
BGM:《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an》
弃权:他们属于彼此、属于APH,不属于我。
注明:可能出现部分纰漏,欢迎指正。

献给靴子,祝很久前的她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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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先生:

展信悦。

伦敦近来愈发混乱了,原因除了大量北美少爷兵涌入军区还能有什么呢?上帝,他们就连看到双层巴士都要瞎叫唤,还总嚷嚷“这儿阴渗渗得连太阳也没有!可真叫人害怕!”、“大麻和冰淇淋!老天爷!连大麻和冰激凌都不给!那头约翰老牛比葛朗台还吝啬!”或“英国佬的口音就好像盐渍了一年的腌黄瓜一样搞笑!”诸如此类不正派的粗话(当然还有诸多恶劣行径),现在我十分担心阿尔他也变成了那样——这多亏了你,波若弗瓦!

螺旋函数学术交流俱乐部给我放了一天半的小假,我重新乘坐当年我们离开大学时坐的那辆红漆皮已经掉下大半的火车回了趟剑桥。剑桥的苹果树又开花了,白连衣裙配牛津鞋的姑娘挺少的,不过我倒是瞧见了几个。你用不着太羡慕我,因为她们不是矫揉造作地垫着胸垫、甚至拆了肋骨(我不该提它们的!你就好这口!)就是浑身干瘪瘪的,叫人看了只觉得她们可怜。总之,数学系同九年前差不离,最起码在姑娘这点上。达尔克教授依然记得你哩!不过她准是老糊涂了,居然问我你是不是个酷儿。

我给你出了个怪简单的密码,你有空或许能解解试试,但我敢赌上三十份撒满糖霜的小甜饼你不会有头绪的:5.773.716.09。

天佑不列颠。顺颂台绥。

                           亚瑟·柯克兰
                              9.3.1944

附录:我想战争有转机了,我是指我有这种预感。国家除了硬邦邦的黑麦咸面包还多供给了一点儿面粉和黄油,我揣摩过不了多久就够做一次司康饼了。等战况缓和些你可以申请回趟伦敦尝尝,最好能带上阿尔弗雷德,实在不行也记得捎些给他,他打小爱吃这个。我先给你们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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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的亚蒂:

美国的新兵蛋子的确有那么一点儿烦人,不过你同他们相处久了就会觉得他们其实不赖,他们的确不赖。比方说吧,我爱死他们五颜六色的巧克力豆了,第一个用上这个做法的人真应该为此得上十年的诺贝尔奖;他们总是大声谈论克拉克·肯特、史蒂夫·罗杰斯、波派有多么英勇威武,你听了准会以为他们是V-Disk新推广的战争宣传演员——“战争宣传”倒也不算全错——但实际上他们都活在美国男孩们床屉的漫画书里,我常看见封面有上一个蓝眼睛的翅膀头在对希特勒饱以老拳的那本,还有红披风斗士和大兵一起爬战壕的或蓝披风斗士和他的小助手兜售国债的,看上去怪解气,听说这还是他们的军需物资;我们和德国人色情战中遗留下的性爱海报通通被他们要走了,可他们一点政治讽刺都看不懂,就冲着女人的嘴唇、乳房、大腿、阴唇每个人收藏了厚厚一沓,赌博中时常当赌注。还有别的,德州桥牌和蔗糖可乐一类的,反正相处久了他们的确不赖。阿尔在美国第七军团出名极了——不仅仅是因为他钓到了医护连那个原来演过什么劳什子话剧的身材特别辣的护士长,他在西西里、北非和在阿留申群岛时一样军功赫赫,不论是97式、卡堪诺式还是K98、G43,通通没法把狗牌从这个雅典娜庇佑的小伙子脖子上扯下来,大家都认为他归入巴顿麾下后在胸前挂满勋章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果然巴勒莫漂亮地给了所有人一剂强心针——上帝,我干嘛给那些个小混球这么长的篇幅?

你晓得的,数学系的姑娘们总是缺乏激情和吸引力,如果你有那个时间,显然去文学系遛遛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文学院没有战时解散的话。我一点都不喜欢那群垫着朝四面直僵僵挺着的假奶的女孩呢!这是你对我天大的污蔑!天大的诽谤!

达尔克教授那么说大概是因为当年你常常黄昏时同我一道儿坐在图书馆前左手倒数第三节台阶上看剑桥的夕阳和晚霞,我记着你肩下的微积分讲义里总夹着一本王尔德童话或泰戈尔诗集,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明白你们什么喜欢泰戈尔,他可拒绝了你最爱的女人给他的爵位(我只想说,好样的,罗宾德罗那特!)——我把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哩,弗朗西斯·波若弗瓦式的浪漫!瞧瞧,连别人也怀疑我们是一对!要知道大学城里头地下同性恋可不少,达尔克教授这么想没有什么大不了,我们又不是真的同性恋者。

你就给我了一串密码!我是高斯也推导不出来,更何况我是个连算数都不怎么灵光的可怜虫!再留几串吧,然后把糖霜甜饼准备好。

你居然还和我寒暄“顺颂台绥”!“顺颂台绥”!这个词太可怕了!而且还摆在“天佑不列颠”后面!你简直伤透了我的心!

                   无时无刻不思念着你的,
                                弗朗
                          21.3.1944

附录:递交《圣经》那么厚的申请只为了回来吃你做的司康饼?这比被盖世太保抓去了还可怕,我揣摩我还没有疯。阿尔去年就调动到意大利了,我没什么可能带给他。另外,我倒是听说过你们的黑麦面包,英国远征军们管它叫纳粹的秘密武器,挺适合你的灵敏味蕾的,大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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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大写)弗朗西斯·波若弗瓦先生:

展信悦。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揍一顿!请注意你的措辞,波若弗瓦先生!你知不知道书面礼仪?!

近期俱乐部的任务比较繁重,我实在抽不出空给你写太长的信。给我讲讲你们在前线部队的事儿吧,我还挺好奇哩!

天佑不列颠。

                                亚瑟·柯克兰
                                   5.4.1944

附录:4.853.984.554.55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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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做出美味食物的大厨亚蒂:

因为人员变动的缘故我们这群北非军终于有空喘口气了,不然你真是要了波若弗瓦的老命!

你对前线生活只是好奇?别开玩笑啦,承认吧——吓,你可神往着哩!后悔加入那个混账俱乐部了?我早说过,你会后悔到那个政府提供的屏障下的!——当你真正在战场上呼吸过时,你准会为自己孱头般躲入乌托邦而内疚、自责、懊恼的!

(反复杠了五次导致看不清楚字母)我很抱歉,亚蒂,我很抱歉说出了这种话。我本准备将它撕毁的,但我找不到别的信纸了,信纸是个稀罕玩意儿,我把这张撕了就不够给你写长信了。我真的很抱歉,亚蒂,我是指即使是在战争时代也该有探索真理的人。你为了你所热爱的螺旋函数而孜孜不倦地奋斗,或许几十年后战争早已经结束了,和当初的我们一般年纪的毛头大学生苹果花香中按导师的要求翻开一本油印课本,其中一页用正派的圆体字标注着“某某定理,由亚瑟·柯克兰于一九某某年首先独立完成证明。”。我为你而骄傲,亚蒂,我以你为荣。

前线生活并没有宣传得那么激情澎湃,——最初是激情澎湃的,但人没法靠激情过活,几天后我们就疲于生死,唯一能干的就是退回战壕后从后勤那里讨点儿面糊,从护士那里偷点儿爱情。还记得当初那个文学史课总坐在教室第一排、手举得高高的书呆子詹姆士吗?他可和些兵痞子学坏了,带着他的马子躲在会议室的小隔间乱搞,巡夜的伙计发现他们的时侯这对小情人还光着屁股哩!——排长鼻子都气歪了,叫我们的风流种子倒了三礼拜的痰盂和夜壶,还扣了他的远征军勋章,等他改过自新了再还给他。后者没什么大不了的,最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没加入战争的家伙总觉得这堆批量生产的破铜烂铁沾染着上帝的荣光,狗屁,当他背着那十几斤重的该死的行军囊,在海上花六七天时间耗子般躲过德国人的潜艇和鱼雷后,最终他的脚只是真正踏上非洲干瘠、腻味、叫人发呕的黄沙上,荣不荣光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去年见过阿尔弗雷德几面,我瞧见他时已经不认得他了。是五年前十四岁的阿尔弗雷德你准记得,那个金红头发,蓝色眼睛,用平光眼镜挡住鼻梁旁的小雀斑,成天嘻嘻哈哈,在学校当橄榄球队四分卫,拼写课总得D的阿尔弗雷德——可琼斯上尉是整个美利坚合众国最年轻的空军上尉,那好小子,太平洋上一场又一场的硬仗使他成了个肩膀开阔结实、声音雄厚有力、面庞英俊坚毅的赫拉克勒斯。他的雀斑和你的青春一同快光啦,亚蒂,我们已经三十岁了,对于我,当然不算老;但是你,亚蒂,你二十岁时就像个小老头了。等到战争结束我回伦敦,隔壁苏珊大婶(你还没搬出我们当年合租的公寓吧?我想你不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在羊角面包和吐司之间犹豫半个多小时的穷学生了,大概不需要和另一个穷学生合租了,不过你准舍不得搬出来,所以一个人支付了房租,我猜得没错吧?这么一想真对不起你哩!为了补偿可怜的你,下一个十年的房租都由我来出吧)又得扯着嗓门说:“瞧呀,瞧呀!年轻有为的波若弗瓦带着他迂腐老旧的忘年交来挤格子啦!”和她九年前扯着嗓门说:“瞧呀,瞧呀!一文不剩的波若弗瓦带着他囊中羞涩的小情人来挤格子啦!”时一点没变,这么一想倒也还不错——你肯定因为我又提起小情人那事儿生气。你得亲眼看见才能明白,阿尔那小家伙真是讨人喜欢,我不说假。他依旧吊儿郎当的,和大兵们赌钱时粗里粗气的布鲁克林口音重得活像个纽约街头流氓;遇见医护的那帮妞后,他就立刻换上你说话,时的那种伦敦口音,尾音配上源自法兰西的颤舌调,端出副绅士派头来,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一个两个都神魂颠倒的,恨不得立刻和他去教堂交换戒指。你笑了,亚蒂,我保证你正一边嘀咕着“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一边偷偷笑起来。

我给步兵八团当狙击手,每天都能吃上窝头和黄沙。我迄今为止没有和一个女人搞上,久而久之冲我抛过媚眼的女人都觉得我阳痿,啧,阳痿,这茬千万别让我大学时钓的马子晓得。其实战略物资里有如意袋来着,不过多亏了我的混账差事,我得拿如意袋箍住枪口免得沙子进去,月供两个的如意袋全贡献给了M1916(天气太热的时候它们还可能在上面融化,要多烦人有多烦人!)。后来我真是气极了,刚巧有个还凑活的婊子在我们夺回班加西的庆功晚会上带着如意袋找我,我喝了太多的酒,醉醺醺得就把她睡了,她肯定是故意的,动静大得整个军营都能听到。从此再也没有“阳痿的法国佬”之类的称呼授予弗朗西斯,然后越传越神,他成了“八团的阿伽雷斯”,得到的拥戴比连长还多。——那之后阿伽雷斯照旧把活计交给伴他三十一年的忠诚的好伙伴——右手。

信不够了,那就这样吧。或许过阵子我和阿尔都会去英格兰,具体哪儿我也不太清楚。我希望是敦郭尔克,我是在忘不了大撤退那天我在滩头看见你们为了我们向上帝祈祷时的心情。
                              你真挚的,
                                    弗朗
                            19.4.1944

附录一:我遇见了个和阿尔差不离大的加拿大男孩,他叫马修·威廉姆斯,对数学抱有浓厚的兴趣,但可怜的小马蒂被政府撵到了这个把学问当杂草的鬼地方。我得空就教教他,他学得很快,可我觉得数学方面还是你更有经验(当然——当然——我承认我除了算数没什么可以教他的),所以我把你的地址给了他,叫他同你通信。你放心,他是个挺腼腆的小伙,帮他解惑用不了你多长时间。这算我拜托你的,打扰你和蚶线相爱了,亚蒂,我欠你个大人情,我欠你个大人情。

附录二:带多给我几串密码吧,我真是想尝尝糖霜甜点,自打四年前以来我一直饿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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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弗朗西斯·波若弗瓦先生:

展信悦。

我知道了。还有,你完全可以用多余的裹腿来代替避孕套,军供的哔叽布足够厚实。

天佑不列颠。

                              亚瑟·柯克兰
                                 4.5.1944

附录:7.414.13.844.263.846.255.62
7.583.847.754.263.714.414.12
6.425.153.847.584.55,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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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亚蒂:

我写了那么多——虽然你拯救了小弗朗西斯——但你就回复了我两句话,两句!我的心仿佛与考文垂遭受了同样的命运。

我和阿尔弗雷德真的都被调去英格兰了,我正在收拾行李包裹,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打回欧陆了。首长冲我们发表了两个多小时又臭又长的演讲,净是些“士兵,这回可不同于西西里岛那次,你们将一雪前耻、迎来血战。”、“你们的血是为了祖国与正义而流的,你们的功勋万古长青。”之类的丧气话,那模样就好像我们非得给德国佬打死才遵循上帝的旨意——或许我应该找一条大鱼,到他的肚子里躲上三天,那样才他妈的“遵循上帝的旨意”哩!

不过我得去诺曼底对面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小港口,阿尔得去多佛尔,都没空回伦敦。说起多佛尔,你准记得四年前我从敦郭尔克侥幸捡回条命的那次,上帝,我这辈子忘不了那天的风暴和海浪。一个上过凡尔登的老兵把我推上了条原本是运煤货船的最后的位子,他把生命让给了我,因为我还“年轻,没有被战争塞满”,——好嘛,其实我回不来也不赖,因为我像螺旋函数害怕变量一样害怕你的司康饼,又像亚瑟·柯克兰热爱螺旋函数一样热爱上头洒满糖霜的小甜饼,我想我有足够的时间把你的密码解开了。

马修留在了北非,呣,你和他聊得怎么样?他收到了你寄给他的又长又繁的解惑信(而你只给了我四行!)和一点儿入门书籍。他很感激你,告诉我你完完全全是个欧几里得。欧几里得,哈哈,欧几里得。我笑得小马蒂脸都涨红了。但有一点你比欧几里得幸运得多,最起码没有些罗马士兵在你画圆的时候闯进你的祖国,让你只能等着圣彼得来叩响你的木板。

送给我一个来自认识三十年的老朋友的吻吧,指不准七月或八月我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的老朋友,
                                 弗朗
                           17.5.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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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弗朗西斯·波若弗瓦先生:

展信悦。

我的司康饼绝对、绝对没有你说得那么恐怖,你总是夸大其词。别拿考文垂和欧几里得开玩笑,哈哈,这一点儿都不好笑,这简直叫我气愤。螺旋函数并不害怕变量,每一个座标器里的函数都充满了变量,——我在干嘛?给一个打哲学院出来的大兵解释函数?——别为了报复我而和我解释“我思故我在”、“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倘若你依旧拿考文垂和欧几里得开玩笑,我刚刚也正和你开玩笑。

威廉姆斯先生所具有的好学、敏锐、耐心、洞察力令他进步很快,战争结束后我希望他能够来不列颠本土深造,并且我乐意为他支付一定的学费。我其实一点儿也不希望阿尔跟着巴顿将军,想想那些整厢整厢死的小伙子,北非就足(从“我其实……”至“……北非就足”杠了两道,勉强能辨认出来。)忘掉我说了什么吧,阿尔所隶属的部队变动那么多次,只有巴顿将军让他诚心佩服;巴顿将军极其优秀,而阿尔需要几枚漂亮的新章子。

别把他妈的和上帝连起来用,没人想让你朝约拿学习或被德国佬打死,没人想这样。敦刻尔克那次是上帝显圣,上帝使海颤抖,神迹降临到你们身上,用你们的生命告诉所有人还不是放弃的时候;所以不论代价多大,我们都战斗到底,我们绝不认输,也绝不投降。正因如此,你们很快就会登上欧陆,重新踩在你祖国的土地上。

你早过了万圣节要糖的年龄了。别说二十九年,九十九年我也不可能亲吻一只法国青蛙的,——如果你七月回来前解出了密码就另当别论。

                           亚瑟 ·柯克兰
                            30.5.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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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智的数学家先生:

亚!蒂!

不用给我变着法儿重复一遍你们那位“没了阑尾先生”的爱国宣言了,还有你的幽默感真是糟透了,比你放在鞋橱上的那把黑雨伞还糟糕。准备好洒满糖霜的小甜饼和一个吻,亚蒂。

马修写信拜托我向你问好。那小家伙还以为英格兰和伦敦一样大哩,他准觉得我见你一面就像点燃一根火柴那样简单。他说感谢你们慷慨,但他已经很满足了。多好的一个孩子!

          一个来自哲学院的可怜蛋儿大兵,
                                   弗朗
                             30.5.1944

附录:知不知道你亲吻那只被恶毒的巫婆诅咒的青蛙,他就变成了个王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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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先生:

展信悦。

虽然这时候应该是你写给我,但我依然写了这封信给你。我没别的意思,一点儿都没有。

                          亚瑟·柯克兰
                          15.6.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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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先生:

展信悦。

我在收音机里听说了奥马哈海滩之类的事……这已经是半个月前了,我们夺回了瑟堡,我们赢了……上帝,你还好吗?给我一封回信,弗朗西斯。

                             亚瑟·柯克兰
                              27.6.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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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

求你了,弗朗西斯,求你了,给我一封回信吧。

所有认识你的人都很担心你,达尔克教授特意带着她的三花猫来了伦敦,给你送那种她亲手烘培的洒满糖霜的小甜饼。苏珊大婶甚至说只要你回来她就再也不在你那小提琴的时候叫她小儿子唱《伦敦桥》了,也不告诉房东太太你上上上次喝醉时偷偷朝她晾在外头的床单撒尿(别忘了她曾经拿这威胁了我们大半年,因为那床单是她帮你重洗的),她还织了件写着“英雄”的红毛衣给你圣诞节穿,只要你回来。

你那两个朋友隔三差五就给我写信,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打西班牙来的那个——费尔南德斯,对,费尔南德斯先生寄了两张去南美的船票给我,一句解释都没有;至于贝什米特先生,我已经难以想象他的信得辗转通过多少道审核手续。还有你大学时别的狐朋狗友,不少人写信或拍电报给我,很大一部分我完全不认识,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担心你。

我们的战线已经到了亚琛,莱茵河只差一步,——你远比我更清楚不是吗?毕竟你真正的背着枪、别着手榴弹,在硝烟与战火与冲锋,为了正义而战。战争真的快结束了,街坊里甚至流传着德国会在圣诞节投降的消息,还开了赌局。我拿五英镑跟了圣诞前,赔率是十四比一,因为赌圣诞节前的人太多了。我合计了一下我的存款,今年那颗串联着小彩灯的冬青树是我们的了——谢天谢地,它还没被卖出去。即使你的津贴还没发放下来,我们也犯不着为火鸡和蛋酒发愁;榭寄(没写完就杠掉了)。房东先生慷慨地赠送了我足够多的炭火,壁炉已经打扫干净了,还有拐杖糖和袜子——你的朋友费尔南德斯先生建议我让你买那种红绿相间的番茄色,你的另一位朋友贝什米特先生则建议我用随意款式的穿了半年的。我通通拒绝了,帮你选一支承载着圣尼可的爱的袜子轮不到我手里,你完全应该自己去百货商店买一只,我可不是波若弗瓦的保父。

回封信给我,求你了,回封信,拜托,弗朗西斯,回封信吧!

吻你千万遍。

                                你焦急的,
                            亚瑟·柯克兰
                              2.11.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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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急的亚蒂:

别急,亚蒂,别急。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不过我右手的食指给德国佬炸没了,所以我花了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写字。用不着为我以后没法拉小提琴难过,反正我本来就快忘光了。

不管战争有没有结束,圣诞节我都不会回伦敦陪你们唱《平安夜》啦,我得同我的未婚妻过。她叫罗莎,打英国来的曼彻斯特姑娘,我们梯队的军医,大学的时候加入过蓝鞋袜之类的,带了副眼镜——即使她胸部干瘪瘪的,她依旧是个漂亮姑娘,绿色的眼睛就像罗宾汉的树林。她治好了我登陆日后染上的伤寒,收取的费用是我的心。我真是爱她爱得发了狂,我为了她在步枪上插野花,在壕沟里一遍遍写她的名字,罗莎、罗莎、罗莎。于是,某一个我险象环生的早晨,她在晨光中哽咽着亲吻我,我头上、胳膊上、大小腿上缠满了绷带,右眼同样被裹住了,躺在急救担架上活像个木乃伊。但她亲吻我,我的额头、脸颊、鼻子、嘴唇,眼泪把绷带弄潮了。我的心脏怦怦直跳,我从未如此鲜明的感受到我活在人世。感谢主的仁慈,我们相爱、接吻、订婚,水到渠成,所以我圣诞节回不来了。假如战争没结束,我们得等飞机给我们空投圣诞礼物;假如战争结束,我将和罗莎去美洲度过一个蜜月旅行,或者定居在那儿,不回欧洲了。

那些密码我毫无头绪,我认输。你一开始就猜对了,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解不了亚瑟·柯克兰的密码,即使他想吃撒满糖霜的小甜饼到地上打滚,他就是解不出来。

你也该找个伴了,亚蒂,螺旋函数是不会在你起床后为你煎培根或鸡蛋的。战争一定会结束,阴霾不可能永远遮蔽阳光。所有人都应该逐渐走出来,拥抱新的和平与爱。尤其是你,亚蒂,尤其是你。

吻你千万遍。

                     幸福并希望你幸福的,
                                弗朗
                        30.11.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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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先生:

展信悦。

很高兴你能回信,同样恭喜你的订婚。我给你写了许多封信仅仅是因为你的朋友们,仅此而已。

事实上,我不需要你希望就幸福极了。弗朗索瓦丝——她是位开烘焙坊的优雅女士,我们正在交往。我能有吃不尽的撒满糖霜的小甜饼了,当然也包括早餐时的煎蛋和培根,我们谁更幸福还指不准哩!

那个密码其实无关紧要,我随手写的乱码而已,祝你有个愉快的圣诞之夜、一段甜蜜的新婚之旅。

天佑不列颠,顺颂台绥。

                         亚瑟·柯克兰
                         14.12.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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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全部,”琼斯上尉读完了威廉姆斯中士按顺序整理的信件,盯着“14.12.1944”嘟哝道,“这不是全部,这不是全部……”他几乎是神经质地用右手食指中指,反复叩击着硬板床的边缘,发出笃笃的响声,又盯着“14.12.1944”好一会儿,猛得从床上跳起来,提高声音嚷嚷道,“这不是全部,马蒂——”“琼斯先生,我听得见,我听得见,请您声音小……”“马蒂!——”琼斯上尉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广播中播放的摇摆舞混合着喧闹的人群的雀跃声,他的卷舌音变得尤为明显:“密码!——弗朗一定解出来了,对吗?——马蒂!——”

不到三英尺外的,威廉姆斯中士小声抱怨着离开自己的床铺,他恳求琼斯上尉别再喊他的名字,在琼斯上尉大声同意后依旧显得不太放心。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琼斯上尉旁边:“波诺弗瓦先生的确解出来了。”

琼斯上尉张开双臂欢呼一声:“看在蝙蝠侠的万能腰带的份上,我早就发现他们对眼了!”

“小声点儿,成吗?算我求求你啦!”威廉姆斯中士用上他最高的声音,他为此张红了脸,尤其当他发现营地的篝火在他们的帐篷上印出一对热吻着的情侣时,“他们生前都决定恪守规矩、从未逾矩。”

“那又如何呢。都是那个法律,操蛋的法律。”琼斯上尉放缓了声音,“弗朗早就有打算和亚蒂去南美,在那儿没人在乎这个。”

“弗朗最后那封信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登陆日那天后军队把他的狗牌寄给了你,你再把这封信寄给亚蒂。他不希望亚蒂知道他去了永远的家。”琼斯上尉说,“而亚蒂在回复了弗朗真正最后写的那封信之后不久就被军情六处怀疑叛国了,直到他圣诞节自杀前仍然被监控隔离。罪名是莫须有的,伤害却是实质性的。他压根儿没给什么劳什子‘螺旋函数学术俱乐部’干过一天活儿,他是个忠心耿耿的地下解密码员,没法公布身份,哪怕是对弗朗西斯。而罗莎和弗朗索瓦,那两名好姑娘则是他们依据对方杜撰的。”

威廉姆斯中士把眼睛阖上又睁开,摇了摇头:“你漏了最重要的一条,波诺弗瓦先生是替我去了诺曼底的,本来该是我——”他哽咽道,“波诺弗瓦先生拿到第三串密码时就知道那代表什么了。”

“他们都是响当当的硬汉,并不会因为他们是被明令禁止的同性恋者而改变——他妈的,命运是如此的喜欢愚弄人,好在他们已经在六尺之下重逢了。”琼斯上尉伸手揽住威廉姆斯中士的肩膀,用力推搡着他走到帐篷外,“嗨!嗨!别哭丧着脸了,马蒂,来吧!让我们欢呼,让我们喝一杯!五天前小胡子和他的情妇吃了氰化物,今天德国佬终于投降了,日本佬也不会有多久了——来吧,马蒂,喝一杯,再找个不论认不认识的正点姑娘跳支舞。为了这狗娘养的战争,为了这狗娘养的胜利……”

广播中的爵士乐不曾停止,燃烧的篝火旁正围绕着无数青年男女。他们狂欢、拥抱、旋转,他们欢乐、激动、哭泣——他们还活着,而战争已经死了。现在是一九四五年五月八号凌晨,漆黑的夜色笼罩着大地。尽管这样,谁都没为此发愁,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明天是一九四五年五月九号,六七个小时后太阳将会从地平线下重新升起,阳光苛尽职守、驱散黑暗、普照大地。

他们将迎来和平而崭新的一天。

                                              END

雾中

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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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梗来自海因里希·伯尔先生的《流浪人,你若到斯巴……》,本文出现的《雾中》为赫尔曼·黑塞先生作品,向德国文学大师致敬。
时间可能出现纰漏请多谅涵。
写手:济公
CP:无显性CP
BGM:《The m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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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脑袋昏沉又眩晕,世界被肢解模糊成大小不一的色块,时不时有镶金边的黑色闪电劈面而过。我大概正在发低烧——也许是高烧,但现在暂时分辨不出来。左小腿抽搐痉挛却毫无痛觉,尽管泄愤般用完好的右手捶了两下,只是让我感觉它更加肿胀了而已。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倚在铁皮卡车冷而硬的内厢上,那滋味可真难受,像无数蚂蚁在撕咬你的后背。我是从东/普/鲁/士前线退下来的伤兵,没错,东/普/鲁/士!萨/克/逊/人同他们的小喽啰当然奈何不了日/耳/曼的棒小伙。即使苏/联佬匆匆忙忙赶了过来,劣种人的T28能干什么呢?该死,那婊子养的狙击手肯定是把他的黄铜弹壳浸在麻醉剂里过。我可怜的左腿中弹后就开始不接受大脑的控制,到如今估计开始化脓了。裹腿和它绞在一起,大夫没来前我不敢乱动那些同我融为一体的碎布带。我的左手就是前车之鉴。四年前元/首的台/风/计/划让——这段路面他妈的几乎没有平坦完整的地方,颠簸让人感到骨架几乎散开。大坑还好些,像在海里航行,反倒令人享受;小坑可就不行了,车厢每微微颤抖一下,就会有至少一个人的抽气呻吟声泄出来。我空荡的胃囊里酸水不住上涌,许久才缓过劲儿——四年前元/首的台/风/计/划让我们被围困在西/伯/利/亚荒原,西/伯/利/亚荒原的寒流让我们被饥馑和冻伤侵蚀。九月中旬我在基/辅捡到的小肥雏为此再也张不开翅膀,迫于那个小题大做的军医我左手的食指中指做了切除手术。习惯性滥用职权的我当即给弗朗西斯拍了个电报:鸟死了,本大爷切了左手食指中指,这鬼地方真它妈的晦气。令:番茄的消息了?

        他六天后拍回一张:中指都竖不起来了,你果然是个银样镴枪头。令:毫无消息。

        我的右手还有中指,我安慰自己,下次遇见弗朗西斯可以用右手朝他竖中指。而且下次遇见安东尼奥后我一定要对他饱以老拳,至少要打断他的鼻梁。弗朗西斯和我都八个月零七天没联系上他了,去他娘的生存几率渺茫。虽然我只见过他一个西/班/牙人,但我坚信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是所有西/班/牙人中最接近日/耳/曼人的、最完美的好家伙,上帝会保佑他平安无事的。我同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同样过了五年半只靠电报知晓对方的日子,我们不约而同地对自己军队的计划缄口不言,这让人别扭极了。

        现在我的脑袋像被阻上后点了闷炮的炮膛一样,只能嗡嗡响着吐出点火星。其实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奥/地/利/下/士①的理论偶尔也会出些纰漏,最起码我认为一小部分地/中/海人和高/卢人能和日/耳/曼人媲美,比如我的两个朋友可都不逊于我。

        卡车开始缓缓减速,最终完全停止了噗噗震动。闷了一路的后厢污浊极了,滋味不比腐朽的奶酪芝士差。幸好运输兵将后门朝外拉开,一股混合着泥土、雨水、硝烟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我打了个噤,深吸一口。卡车似乎是停泊在了某个庄园前,车厢后门正对着庄园入口。我闭上右眼眯起左眼(半个小时前我发现这让我的视力优秀些),看见了座气派的铁质涂漆大门。大门呈拱形,两边合页大敞着,顶部镂出蔷薇状的的中央攒聚的花式;下端大半是正派又刚愎的相互有间隔的细铁柱,距地面一个手掌的高度时被另两条正派又刚愎的细铁柱封住。这些细铁柱上布满了泥点,也有可能是局部掉漆褪色了。但它足足有一个半的人那么高,七八个肩膀那么宽。翼侧砌着残缺的大块大理石,依稀可以辨认出漂亮的纹路。本该种着葱茏的草木的地方挂满了枯焦的黑树枝,零星几点蜷曲的灰褐色叶子吊在上面。地面寸草不生,有些地方仍在冒出杂烟。几对抬着担架的勤务兵跨过大门小跑过来,他们的军服褪色且肮脏。我一怔,感觉场景似曾相识,却又不敢捅破。

        我身旁的伤兵逐渐减少,很快便轮到了我。一个勤务兵将双手自下而上穿过我的腋下,另一个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挪下卡车。我平躺在担架上被抬起来,像个恶心的娘娘腔。从担架上的角度直视太阳也不刺眼,因为几乎没有光线透过大气。远处有地方在燃烧,雀跃的火舌上浓黑而颗粒极多的烟尘远看都觉得熏人。时不时有不知敌我的轰炸机从空中飞过,引擎的轰鸣清晰又刺耳。天是铅灰色的,披着一层薄雾。

        几枚琐细的记忆碎片扎痛了我的胸膛。我回想起我同两个朋友最后一次三人行时天也起着一层薄雾。那时候时局已经很紧张,战/争一触即发。我为了能从柏/林/军/事学院毕业而绞尽脑汁;弗朗西斯的画室被一些街头条子砸了,红的、白的、黄的、蓝的、绿的、黑的颜料弄得满室狼藉,他只打了个底稿的贞德像被涂成了儿童涂鸦。为此我们还和条子干了一架,差点被逮/捕拘/留。在那之后没多久,格/尔/尼/卡轰炸引得全欧舆论一片哗然。安东尼奥决定放弃进修农业学位,回到南欧老家入伍,我们为他在酒吧里践行。坐在吧台边将盛满酒的带把玻璃杯相撞,浮泛着的泡沫淌到我们手上,我们高声唱着流行色情歌曲,下流的肢体动作没间断过。从杜松子一直点到朗姆,当然最多的还是令人骄傲的德式黑啤。没人考虑到通货膨胀下物价多贵——狗娘养的,最后居是我付款,他们怎么蛊惑我的?反正当安东尼奥为了血腥玛丽喝起来不像西红柿汁而和酒保对骂,我将主唱赶下台鬼哭狼嚎着条顿军歌,弗朗西斯一丝不挂地穿梭在各个有女人的桌旁调情也不管她们的凯子在不在时,我们被老板赶了出来,就着酒劲儿便一起随便找了个长椅躺下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个人冻醒在椅子上,他们都走了。天和炭笔素描一个颜色,现在柏/林同伦/敦没什么区别了,浓雾弥漫的。我怒火中烧可无济于事,不知为什么(现在看来得感谢上帝),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要求我去施/普/雷河,他们会在那里等我。尽管酗酒醉宿后头痛欲裂,我还是踉踉跄跄飞奔起来。施普雷河就在柏/林大教堂的后边,虽然起雾导致看不清楚,但在我印象里离我柏/林大教堂大概的确只有一条街。那条街变得可真长,大部分商店都没开门。我差点撞上邮筒,擦破了额头上的薄皮,泌出点血。吓,可那个傻念头竟然愈发强烈。这让我有些害怕,口干舌燥,心脏咚咚地狂跳,像在挣扎似的。

        你猜我在河畔发现了什么?两个拽着不少行李的异邦人在雾中缓慢的挪动着,似乎在等待什么。其中一个留着中长的金发,裹了件蓝紫色的披肩;另一个长着微棕的皮肤,无袖外套是红棕色咔叽布做的。我大口喘气,呼吸声粗重无礼。他们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子朝我看。蓄着胡渣的法/国青蛙"Oui,Oui"地叫唤。橄榄绿眼睛的西/班/牙人笑了起来,露出满口白牙。他笑起来的样子总是显得腼腆又憨厚,似乎是在无声的告诉我:嘿,兄弟,我就知道你会来。——担架晃悠悠的,我想闭上眼睛,可这个行为刺痛难忍,我只好睁着。那些勤务兵走的真慢,我还是只能看见铅灰的天——

        我他妈的当然会来。我没客气,提拳对着他们的肚子狠来了几下——我当时居然有打人的力气,现在我动一根手指都艰难得很——显而易见它失去了该有的力度,他们都笑嘻嘻的。最后我也没忍住畅快地笑出声,我们三个人拥抱着彼此哈哈大笑,透过薄雾能看清对方脸的每一寸部位。弗朗西斯耳后根上还染着橘色颜料,安东尼奥下巴上的剃须刀造成伤痕还留下亮红色的痂。

        “糟糕透了,基尔伯特。”弗朗西斯指了指我的牙,又指了指安东尼奥的,“你笑起来可以看到后槽齿,但你那倒霉的牙偏偏还被虫蛀了——可别成了英国毛虫,看看安东尼奥的牙吧——学着点,我们走后别把所有牙都蛀了。”

        他的俏皮话真滑稽真让我们快活。我们并肩走在雾气沉沉的河畔,头一次如此安静。这时安东尼奥突然问道:“弗朗西斯你还记得基尔伯特前段时间一直背的那个……叫啥来着的诗吗?”弗朗西斯啧道:“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我吹了声口哨,把手插进衣摆口袋:“哪首?”“啊……俺记得是写雾的……”

        如今回想起来,安东尼奥也许只是为了和我们多聊聊,他那极好的第六感恐怕早就察觉到我们将天各一方。我的头痛更甚了我记得当时自己是背下来那首天杀的诗的,还特意仿照播报员油腔滑调的转音,引得他们又一阵发笑——瞧,五六年前的我们真是快活,那时候战争还没开始,我们都刚刚二十出头,觉得人生最重要的就是下一顿能去哪吃饭,或者谁新钓的马子更正点。我努力回想那首诗,好像它是普罗米修斯的火把,思考让我晕头转向。为了不昏厥过去,我同抬担架的勤务兵搭话道:“嘿,老兄,这是在哪?”

        勤务兵想来是应付过不少和我一类的伤兵,习以为常道:“波/茨/坦。”

        “波/茨/坦?”我诧异道。那么就是回老家了,哦!波/茨/坦!卡车怎么会行驶这么远呢?假如是在波/茨/坦,离柏/林不过一个小时车程,真叫人难以置信。接着我意识到自己嘴唇干裂风化布满死皮,忙道:“给口喝的,谢谢。”担架停了下来,一小会儿后冰凉的炊具贴上我的嘴唇,我咂了大口,发出很响的声音。金属制成的炊具淌出我需要的水,他们涌入我枯涸的喉管,窜入我空荡的胃,可真是种奇妙的愉悦感受。我又咂了大口,并没有满足,他们却把碗拿走了。我恢复些力气大喊大叫,可他们只是冷漠地瞥了我一眼。我窘迫极了,男人的自尊受到了侮辱。

        我被抬入庄园别墅里,正厅熙熙攘攘全是人。有的人走来走去,大部分则都和我一样躺在担架上。家具都搬空了,粪土味、碘酒味、烟草味扑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面画着红底带勾黑十字的党/旗。我明明记得应该是个八字胡子,花白头发,赤红脸庞,高颧骨,略略发福的俾斯麦宰相像,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宰相的目光显得呆滞古板。但总得来说,它是面好画,挺括又神气。听说这儿最初摆的是菲特烈大帝,但那群商人上台②后就改成了俾斯麦。可它又是什么时候变成党旗了呢?我问自己。不过波/茨/坦可不小,庄园林立,哪里会这么巧我就回到了家里?

        他们把我同所有在正厅里的带诊伤员一样头部顶墙一字码开。穹顶很高,最上面的一方六边形是彩色玻璃做的,右下角突兀地被打碎了,莫不是我干的?比人略高的位置开始恐怕就已经许久无人打理了,灰扑扑的结满蛛丝;比人低的位置还有些油腻的黄渍,在石英制和石制的光滑表面上仿佛要滴下来,流到我脸上。我感到有块重石阻住我喉管,让我呼吸滞涩。可我不想叫唤——我说过了,有损德意志男人的尊严,像个矫揉造作娘娘腔——假如这儿就是我的老家——我是说假如——那么靠着左侧对着墙角的地方会有架黑色古典三角钢琴,那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家道中落的奥/地/利远方表亲的,他的家族遗产只剩下了那架钢琴和他满身酸腐的礼仪,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反正他喜欢在黄昏时摆弄琴键,黄昏时波/茨/坦的夕阳红彤彤的,云朵有的地方堆栈有的地方空旷,像没拭匀的面霜,被余温染成橘黄色。空气总是香甜的,有时是苹果花香,有时是麦香,有时是面包香和炖土豆香。奥/地/利小少爷就坐在一片暖光之中,靛青色的礼服衣摆垂在地上。紧挨着钢琴左棱角的窗户上,有盆鎏金般的白色小花,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左侧有一排宽高的玻璃窗,内部用单调的几何图形构成花里胡哨的形状。用不着您多想,我根本分不清《月光鸣奏曲》和《少女的祈祷》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那群老不死非逼迫我向他学习,时间一下子变得可真难熬。我唯一能干的事就是不断用敲桌子跺脚唱歌等方法,努力打扰到他。假如我的另一个表亲伊丽莎白在,那个男人婆肯定会为此揍我一顿。每当这时我就分外想念东尼奥和弗朗西斯,但用脚趾你都能知道,他们自从第一次来过这里后,除非我用来复枪抵着他们的脑袋,就再也不乐意来了。——那么现在,我要坐起来认认真真听小少爷弹次琴,我六年多没听过钢琴声了。炮声虽然也优雅而富有节奏,但二者终究不是一回事不是吗?我已经想象到坐在夕阳里的小少爷穿着繁复的靛色风衣,手指在黑键或白键上跳跃,蒙太奇式的影晕模糊又清晰,鎏金小花轻轻地摇曳,钢琴声和黄油面包香——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想着坐起来了。”躺在我右手边担架上的大兵朝我瞥了一眼,咧开嘴嘲笑道,“他们可不会因为你看上去还不赖的份上先救你,躺下吧,别费劲了,哥们儿。”

        他不说我也会躺下。刚刚我拉扯到了左腿上的伤口,眼前一片发黑,我努力辨别憧憧人影后是什么。我成功了,是片充斥着汗臭味、尿骚味、呕吐味、乙醇味的空气。没有钢琴,没有小花,没有余晖,没有面包香,更没有小少爷。谁在这不断发出噪音?不,不是我。噪音分明是一大片人发出的,他们步履匆匆地进出大门,神色麻木,偶尔相互低声议论两句。伤兵吼叫着,一个军医四下安慰他们,不时往他们皮肤下扎一针,他们有的显得舒服不少,有的则叱声愈厉了。不论结果如何,大夫对此只耸耸肩,转而照顾下一个去。担架一个紧靠着一个,两排之间勉强留出条逼仄的缝,地面上布满血污泥泞合成的脚印。敌方又丢了空投弹,震源离这儿很近,恐怕就在花园里。大厅在微微颤抖,不少泥沙拍到窗户玻璃上,有些从已经碎了的地方砸进来,德/意/志的棒小伙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着天杀的泥沙打中自己。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我早该想起来的,小少爷六年前就回到奥/地/利应和着那个侏儒游说“红白红,奥/地/利”  ③了。我的眼睛干涩发酸,这里怎么可能是波/茨/坦!酝酿了一下我才艰难地开口道:“我们在哪儿?”“波/茨/坦。”先前同我说话的大兵已经被抬了起来,不过他还是冲我撇撇嘴角,回道。

        上帝保佑你别去见他,我默祷,也希望你能搞清楚是不是在自己的家乡。

        勤务兵把我抬起来前我咳嗽着清清嗓子:“来条烟,谢谢。”我补充道,“烟盒在左前胸口袋里,火柴在裤子口袋里。”我感到有人掏了我的口袋,可他们又把火柴盒塞了回来,我这才知道火柴早就潮了。不过他们还是点燃了烟草,塞到我嘴里。我深吸一口,鼻腔中充满了烟味儿,“谢谢。”

        其实我并不喜欢抽烟,但我想来一根,香烟让我没由来的心安不少。喜欢抽烟的是弗朗西斯。安东尼奥和我第一次遇见他时,他的形象就是一种拿着画笔,一手拿调色盘,歪叼着根细长烟的落魄艺术家。胡子拉碴,头发凌乱,支着画架在街头写生,画布上大片大片的天蓝色。那模样酷得发疯,路过的羞赧小姑娘都悄悄朝他使眼色。安东尼奥和我当即认定他是个风骚的法/国佬,搭讪时他同安东尼奥相似又不同的卷舌音、颤舌音证明了我们的猜想。他邀请我们去转角的法国餐厅嗟一顿,我不得不说油焗蜗牛可真是难吃,又腥又苦;可安东尼奥似乎对沾着西红柿酱的洋葱圈一见钟情了。我们相处的意外的好。最后当然是坐庄的弗朗西斯付帐,法国佬从凡赛尔宫走出来后就因为我们的钱富得流油④,这顿是应该的。事实上我并不讨厌弗朗西斯,毕竟这笔钱又间接地还给了我的胃。最初我们的日子拮据极了,恨不得把一马克掰成两半用。不过在兴登堡将军的控制下经济稍有回暖,我们手头也宽裕些。那之后安东尼奥总有办法搞到电影票、马戏票,弗朗西斯怀疑他泡到了整个柏/林所有的(不论男女的)售票员。这个老实的西/班/牙人涨红了脸辩解道俺和你不一样俺才不会滥交呢。结果是那天夜里弗朗西斯莫名其妙被踹到了床下,闻了一宿我们堆在地上的臭袜子。自从用安东尼奥的票看过不少产自美/国的电影后,我们对自由之土带上不少憧憬,便相约在大学毕业后一起去新大陆撞撞运。再然后?再然后战争就开始了,我和弗朗西斯加入了不同的阵营,西班牙内战,我们的故事没有了然后。

        担架因为我的重力作用下陷,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他们抬我走入扇拆了门板的门框里。那将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上列序般挂着画像。家族似乎想成为二十世纪的美第奇⑤,曾把大笔大笔的银子撒的神经病上。神经病则还给家族一张张充满铜臭又装作神圣的画,题材当然是冠冕堂皇的《圣经》。家族人在不同时期的故事里重复出现,啧,这才叫上帝。不过古典主义早就不时兴了,比如我的朋友弗朗西斯研习的就是看上去有点疯狂的印象派——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我转动脑袋观察,烟草燃烧后的灰烬落的截到我脸上,操。走廊贴着牙黄色墙纸,凸起的纹路都磨没了(也可能是我看不清楚)。头顶角隅镶着泥塑古典花纹。走廊上堆满了物资,把画都挡了起来。放宽心,我对自己说,那些庄园不都这么布置的嘛。再说如果论画技没人抵得过弗朗西斯。我骄傲的想。可我又想到了八个月零七天没有联系的安东尼奥。心脏犹如被铁锤狠狠地敲击,钝钝发疼。

        事实上我早就记不清我和安东尼奥是怎么认识的了,我也认为没这个必要,反正我刚到柏/林没多久就认识了他。他父亲是个西/班/牙农场主,有一大片西红柿种植园、几个黑/奴和一个憨厚的好儿子。我去过他老家,那时离我和安东尼奥认识已经半年了,但离我们认识弗朗西斯还有一个多月(所以弗朗西斯没来得及去过)。当时我顺便给卡里埃多家打了半个月的零工,懒得动时就和安东尼奥在田埂上蹲着歇脚。南/欧的夏日里天一碧如洗,太阳毒辣辣的,烤得人背痛。我可受够了他家一日三餐都有西红柿的餐饮习惯,看到就反胃。所以我经常扼着安东尼奥的脖子,逼他带我进城。

        我被抬过幽暗狭小的走廊,走到后面包裹逐渐少了起来,我看到了一些画框。再后来我甚至看见了露出半截的《最后的审判》。不得不说,最上面米迦勒右边第三个人长得真他妈的像小少爷。走廊的迂回处居然有画完整地呈现在我面前。它大概还是崭新的,颜色鲜明,至多才完工半年。我从未见过这幅画。其实当时已经可以照相了,但由于色彩相片着实稀罕,画家还能糊口饭。画上是一位穿墨绿色纳/粹军装的军官,年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至多二十岁。和每张军官像一样,只有半身。他微微侧着身子,戴着军帽。帽檐压住他浓金的一丝不苟梳成的背头。他蹙着眉毛,有一对深邃的蔚蓝眼珠和标准的日耳曼人鼻子,嘴唇紧紧抿着。视线端正,肩膀宽阔,领口上的黑铁十字反射着白光,透露出一股社会中流砥柱的派头——我的弟弟也该和他差不多大了,我快速算了一下:我离开波/茨/坦时他才九岁,我在军/校上了四年学,入/伍了五年,九加四加五等于十八……他已经这么大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我正式加入军/编出发去阿/登/森/林之前。九岁⑥的他婴儿肥都没褪净,我临走时有双白白嫩嫩的小手一直拉着我的衣摆。其实自从我去柏/林之后就四年多鲜少见他了,但他依然会一直拉着我的衣摆,这个习惯就像他小时候一样。乡野的新鲜空气拂进来,屋外天色明媚,风吹麦浪。我套上迷彩服,背上行囊和冲锋枪,在腰间别满弹匝,看着他矮矮的个子,奶白的皮肤,霎时一种奇异的情感喷薄而出流遍我的全身。我半跪下来,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尽可能轻和地亲吻他的额头:“为了德/意/志。”

        “一路顺风。”他回吻我的脸颊。天父在上!他是那么柔软脆弱,仿佛我来到世上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他。如你所见,我的弟弟路德维希·威斯特·贝什米特是一个安静、早慧、认真的孩子。即使他们发色瞳色相似——我不否认这两点——但画布上的家伙绝不可能是我弟弟。军/队这鬼地方怎么可能培养天使?我怎么能让他跟随路西法的脚步?不过,我又安慰自己,兴许不是在我家,因为我家任何时刻都生气勃勃的,不会这么死气沉沉。

        烟屁股的味道可不好,我最后吸一口,在它烫到我之前啐到角落里。我敢打赌穿过走廊后不会有楼梯,更不会有一扇通向厨房的门,赌注是我卧室床下私藏的两箱黄色漫——不行,弗朗西斯和安东尼后都还没观摩过呢。但除了那个我也不剩什么拿得出手的我舍得的了。好了,现在不需要我下赌注了,我已经输了。但门后不一定是厨房不是吗?

        勤务兵走上了楼梯,担架斜成三十度夹角,这让我看清了抬担架的人。她居然是个女人,这让我有些诧异。我以为抬伤员的粗重活计是不会让女人干的。她长得挺正点的,棕色的鬈发细长的脖颈,但左耳上是不是缺点什么?我总感觉那儿应该加朵花,粉色的正合适。她眼眶红肿满面泪痕,身体不停颤抖,不过手臂却很稳。在我看向她之前她一直盯着我,在我看向她之后她却又急忙移开视线。她的形象忽而与伊丽莎白重合了,可是理性让我明白伊丽莎白在匈/牙/利而不是波/茨/坦。她依旧时不时偷偷朝我瞥上几眼,那目光悲怮难过得能让人融化。伊丽莎白可不会这样,她总是乐天而强悍。比如我把她的衣服都撕坏后第二天只能发现自己柜子里全是裙子,而不是一个哭泣的小姑娘。她会因为我欺负小少爷而海揍我一顿——我当然不可能还手打女人,于是久而久之我见她心里就打怵。所以她怎么会因为除了小少爷以外的男人(尤其是我)掉眼泪呢?不,应该说她怎么会掉眼泪呢?我移开眼睛问道:“这儿是波/茨/坦吗?”“是的。”“那今天的天气怎么样?”“好极了,感谢上帝,没有起雾,没有来轰炸机……天是蓝色的……”她哽咽着还想说点什么,但她长长的抽泣声掩埋了它。大概也知道自己鼻涕没擤干净的鼻音不是特别有礼,她闭上了嘴巴。我想问她是不是伊丽莎白·海德薇莉,但我唯一付诸行动的就是因喉咙发痒而猛烈咳嗽起来。我咳得胸腔发痛,眼冒金星。气管里好像有浓痰,让我的呼吸声嘶嘶作响,像破损的风箱。她也关注到了,噙着的眼泪夺眶而出,弄得脸湿漉漉的。

        嗳,婆娘们总是没有办法理解我们。对于男人来说为祖国荣光而战所留下的每一道伤痕都是最高的黑十字勋章,有什么好哭哭啼啼的?

        勤务兵将我送入二楼的大房间里。一个医生皱着眉头观察我的伤口,我打包票我的伤情很糟糕,但勤务兵看上去比我还紧张。医生蒙上我的左眼,这下可好,我的视觉神经变得和我的痛觉神经一样敏感了。医生分裂成了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重影,无数个医生摇头、摇头、摇头,然后是那名女勤务兵的叫喊:“他把所有都献给了你们,你们这群王八羔子却连根镇定剂都吝啬!”

        我躺在担架上呆望着天花板,这位小姐,你说得太粗鲁了而且也太不正确,我想,我还有右手中指,一个喜欢西红柿的西/班/牙人和一个轻佻风流的法/国画家;小少爷的钢琴声,白色的小花,漂亮又彪悍的表姊,一名当了高级军/官的眼睛像蓝天的弟弟;柏/林或波/茨/坦的回忆,许多电影票马戏票;我口袋里还有半包烟,一包湿了的火柴,胸前还挂着上尉军章;我卧室床下还有两箱黄/色/漫/画和海报,墙上裱着弗朗西斯寄给我的幻想画,书桌上还有安东尼奥寄给我的一盒新大陆风景邮票——他们也许就在楼上,等待我把匣子打开,拭了表层的灰,露出本来鲜亮的模样。我又想起那首离别时背诵的诗了……《雾中》对吗?第一句怎么说来着……

        勤务兵被劝走了。我悄悄把担架一侧的塑料条抽出来,用它支撑着蹒跚走出去,抓住楼梯扶手费力向上挪动。医生大概看见了,但没有阻止我。我知道自己曾经在一条相似的楼梯上欢乐、愤怒、恶作剧、放声大笑。可现在我的手脚莫名冰冷,没有办法和往常一样一步四个台阶,更没有办法欢乐、愤怒、恶作剧、放声大笑了。三楼用警戒线封存着,我弯下腰钻过去,但在暗红发灰的第二块地毯下摸不到钥匙。我懊恼又长抒口气,却发现房间门都是虚掩着的。怀着侥幸心理我推开左起第二扇门,那儿本该是我的卧室。

        我没有被没有意料之中簌簌的灰尘扑面。房间里反倒整洁得很,仿佛经常有人来打扫。墙上最醒目的位置裱了幅油画,三个青年勾肩搭背站在上面。中间那个头发惨白,笑得见眉不见眼,傻里傻气的;右边是个地中海小伙,看上去有点羞涩,眼睛朝旁边斜;剩下那个领口大敞,胡子拉碴,一脸猥琐淫秽。背景是蓝天下高举火炬,注视远方的自/由/女/神/像。我的心脏悸动着,我甚至听到了咚咚的回声,昏沉的记忆一下变得清晰起来。我们从没去过纽约,我们曾约定过去新大陆拓荒淘金,像纳/瓦/霍人一样打猎过活。但战/争里的祖/国在召唤我们,我们不能甩手不顾,我们甚至被迫加入了相悖的阵营,我们身不由己。我瞥见了诸如书桌上的邮集,小心地翻开它,扉页里面夹着封信,是安东尼奥写的,他的大写字母都歪歪扭扭的类似麻花,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小鸟:
      你没错过什么。红磨坊绝对没有种马说的那么有趣,康康舞也就这样。
                                                     番茄”

        这封信是他们离开柏林后寄来的。走到巴黎时安东尼奥被弗朗西斯怂恿进了红磨坊酒吧——哦!我想起来了。我第一次遇见安东尼的时候我刚考取柏/林/军/事/学/院,准备像个真正的成年男人去猎次艳。那天是我初次进酒吧,跟个乡巴佬似得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最终我相中个犹/太女人,她的乳房不够丰满,但她性感的菱形嘴唇弥补了一切。我点了杯冰鳄梨,努力让自己的谈吐幽默风趣。可她很快就厌倦了我,丝毫没有和我共度良宵的愿望。相反,她被一个地/中/海小卷毛吸引了,日。她对小卷毛青涩的样子满意极了,不停地“咯咯”笑着,浑身脂肪都在抖动,像下了蛋的母鸡。冰鳄梨的度数对我也太高了,我血气上冲,对着小卷毛狠命来了一拳,由此小卷毛和我大打出手。午夜结束时一笔巨额的损失费压到了我们头上。我不敢写信同家里要,只能自己想办法。等我当上油漆工的第一天就发现一起来的新同事是小卷毛,他也是因为那笔损失费来的。这事儿本来就是我的过失,尤其当得知他也没睡到犹/太女人的时候,我只能说男人的友情就该这样来得迅速又突然。——用不着我多讲,那个小卷毛就是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和我把这件事儿告诉过弗朗西斯,当时他笑得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连连打嗝,缓了好一阵后用我所见过他最严肃的表情道:“感谢上帝。”

        “得了吧,”安东尼奥说,“如果不是看在上帝的份子上,和你们相遇可真他妈是段孽缘。”

        “有种你当时别打量那个婊子。”我反驳道。现在我真是庆幸当时和他打了起来。我发现桌面里另一张纸,被只钢笔压着,我觉得因该写点什么,所以打开笔盖乱涂了几下,我也不知道我写了些什么。回忆让我感觉充满力量,但它没有增长我的体魄和视力——我的手哆嗦得厉害,眼前越来越模糊。我把那张纸拎上,扶着墙出去,勉强辨认出右起第五间房间……那扇门比别的都要高大繁丽,表面镂钿藤蔓般的花纹。它看上去那么厚重,我都怀疑我能不能推动。就在这时,也许是风吹的缘故,它自己打开了,仿佛一个拉着我的手抚摸她大腿内侧的站街婊/子。我摩挲着它的边缘,经不住这种诱惑,意识模糊地拉开进去了。

        我想天堂已经提前对我敞开了。这个房间是威斯特学习用的书房,黄昏的阳光透过窄长的半开的玻璃把房间晕染成暖色,天空是湛蓝的,吹过农田里的麦子的风掀起小部分天鹅绒窗帘,带来了炊烟、土豆、黄油面包的味道。房间里有不少人,但是并没有显得拥挤。那架古典钢琴就在向阳的玻璃旁,小少爷给我一个剪影,背对着我在弹钢琴,是肖邦的《降E大调华丽大圆舞曲》,这名字冗长极了,我能记住真是不愧于自己的聪明才智。伊丽莎白在小少爷旁边,听到我进来的声响回头朝我笑了起来,橄榄色的瞳仁波光潋滟。有一位浓金头发,胸膛结实的男子坐在实木长桌配套的在正中央椅子上,十指交叉抵住额头,肘部撑在长桌上,我发誓他感受到了我的出现,抬头露出沉静睿智的蓝眼睛。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居然也在。安东尼奥在拨弄一株翠绿的盆栽,弗朗西斯在给屋子写生,画布上大片大片的天蓝色。我打开门后,安东尼奥放下手中的盆栽弗朗西斯放下画笔,一起朝我走来。我感觉心被烫贴舒适了,全身上下暖融融的。那首诗?那劳什子有什么重要的……

        战争带给了我什么?它带给了我缺少左手食指中指,右眼大部分视力,左小腿的使用权的人生。我可能再也没有办法和朋友去新/大/陆寻找自由,去红磨坊把妹。但是幸好,幸好,感谢上帝,它没有把我最重要的一切都夺走。

        我把湛蓝的天空映在眼睛里,贴着墙跌坐下去。我放松四肢,想向他们打招呼,可开口却习惯性喃喃道:"Sieg Heli……"  ⑦

        伊丽莎白一路小跑着上了三楼,她终于说服了医生,要到了些镇定剂,半个小时后可以开始手术。虽然基尔伯特会失去右眼,左腿,半边肺腔,但他有几率活下去了。她要告诉他安东尼奥没有死,弗朗西斯昨天联系上他了;她要告诉他其实罗德里赫不讨厌他,只是觉得他有点吵;她要告诉他他的弟弟路德维希非常非常思念他;她要告诉他虽然庄园被政/府强行征用了,但是他们答应留下三楼,她一直在打扫它;最重要的是,她要告诉他她……

        她猛地推开右起第五扇门,看到了一个满身灰土和血迹的军官倚墙角坐在地上,把白墙弄得脏兮兮的。他有着不同于常人的白色头发,铁红色的眼睛半开半闭,显然不是在看她。他的手脚冰冷,动脉已经停止了跳动,但他依然挂着招牌式的歪嘴笑,左手下压着张纸。海德薇莉小姐哆嗦着抽出那张纸,上面分别用三种不同的笔迹用德语、法语、西语写了三遍:

“在雾中散步真是奇妙
  一木一石都很孤独
  没有一棵树看到别棵树
  棵棵都很孤独

  当我生活在开朗之时
  我在世上有许多友人
  如今由于大雾弥漫
  再也看不到任何人

  诚然,没有见过黑暗的人
  决不能称做明智之士
  无边的黑暗悄悄的
  把他的一切人隔离
  在雾中散步真是奇妙
  一木一石都很孤独
  没有一个人了解别人
  人人都很孤独。”

        背面是基尔伯特略略颤抖的、独有的尖锐右倾字体:“感谢上帝。”

        她撕心裂肺地哭着,不敢再看基尔伯特。她踉踉跄跄地扒住窗户,把头伸到外面大口大口呼吸。

        天披着薄雾,一片铅灰色。

END

①:指希特勒
②:指德国资本主义改革
③:指陶尔斐斯;苏士尼格在德奥合并前支持奥地利民族独立的演讲
④:指一战后签订的《凡尔赛合约》
⑤:指文艺复兴时期热衷于收集名画的意大利家族美第奇家族
⑥:指贝什米特先生由于高烧导致的意识模糊,无法分清楚时间
⑦:指德语“胜利”,纳粹党人一般用其来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