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靖《六州歌头》

过靖《六州歌头》


配对:杨过/郭靖

分级:全年龄

弃权:他们属于金庸,不属于我。

文手:济公

其他:三联版小说设定。别和同人文较真。欢迎捉虫。三个多月没怎么动笔,考完微生物复健一下。

备注:OOC 主要角色死亡


概述:郭襄纵知与杨过有缘无分,仍苦苦寻觅,或许就是从李莫愁怀里沾染上的情痴之气,又或许谁都有这份痴气,不过她只晓得自己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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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蓬。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宋·贺铸《六州歌头》


宋灭第七年,襄阳城破十三年。蒙古铁骑掳掠多日,流民逃窜四处,郭襄照例孤身祭拜考妣姊弟。此时正是清明时节,月落乌啼,鬼影瞳瞳,昔日熙攘的长街一片衰败残破。郭襄瞧着自己儿时嬉闹之处,想起多少豪杰一腔热血空撒,悲戚顿生,脚步更放缓放轻了些。恰是此时,一道黑影兀得从头顶越过,不由厉喝道:“来者何人?”


那黑影一言不发,倏忽已窜出几丈。子午夜深,郭襄瞧不真切,见那人亦奔郭府而去,怕是旧日仇家上门作践灵位,忙运气追去。那人有意试探,步伐一滞,只与郭襄隔了四五步,却任郭襄如何发力都追赶不上。如是僵持至郭府宅门前,郭襄咬牙道:“得罪了!”抽剑前刺,使的是从鲁有脚手中偷学的打狗棍法“缠”字诀。那人身形不动,袖口一挥,“噗噗”两道风声,逼得剑尖侧弯,缠空了去。郭襄手腕一翻,立刻变为越女剑法,左手捏起剑诀,霎时冷光纵横。那人二指夹起剑刃,将剑招尽数卸了去,显是对剑法极其熟稔,却只是护住命门,足下生根,绝不还手。郭襄不再使出更毒辣的招数,挽起三五个剑花,收回佩剑。一来对方功力远甚于己,二来担心伤及无辜,没由来与人结仇。抵门道:“我是郭家二小姐郭襄,不知阁下意欲何为?”


那人哑嗓道:“这剑趁手吗?”郭襄一愣,瞧那人身形眼熟:“趁手。”那人抬起头,一张面色僵硬、青黄似尸的脸庞跃入郭襄视野:“如此甚好。”


郭襄瞧出那人戴着人皮面具,不及分辨嗓音,那人便摘下了面具,登时现出一张清癯半老的脸孔,剑眉入鬓,凤眼生威,颇形憔悴。郭襄“啊!”地尖叫半声,察觉失态,硬生生吞了剩下的半声,颤抖道:“大哥哥……”忆起自己拿一枚金针换他摘下面具的往事,恨不得痛哭一场,又偷偷抬眼端详杨过,不知这些年他操劳多少,添了几根白发。


见郭襄泪眼婆娑,杨过叹口气,率先推开郭府宅门。郭襄忙跟上他,哽咽道:“这些年你可还好吗?华山别后,我寻你好久。”她本想说自己整整寻了他二十四年,但年岁渐长,虽心下酸涩,却不愿表露出来。杨过道:“还好。”郭襄道:“那龙姊姊,她可还安好?”杨过道:“去了。”郭襄急道:“甚么去了!”杨过猛回过身:“她身上冰魄银针毒一直未解,玉蜂浆压不住一世,十年前就去了。”郭襄泫然欲泣道:“你是不是还怨郭家,怨我们害你这般……”杨过道:“我不怨了。”郭襄叹道:“我怕你心存芥蒂。”


杨过语气稍缓:“倘若我心存芥蒂,何必过来祭拜呢?”


跨过垂花门,郭襄定了定心神:“爹娘他们见了你一定很高兴。”杨过道:“我并不久留。屠龙刀下落不明,你要好好守住倚天剑。”郭襄下定决心,咬牙道:“倚天剑是你与龙姊姊的信物所制,我将它还予你。”杨过摇头:“你守好便是。”


寒风呜咽。门上涂的朱漆已剥落殆尽。树影婆娑凌乱,青苔渗出石头,溪水般爬满缝隙,一派凄清衰败之象。郭襄亦步亦趋跟着杨过,因三枚金针为引,所思所想皆重回十六岁生日。割下蒙古两千精兵左耳,火烧蒙古军粮,寻回打狗棒,尽是行侠仗义之举,关她郭襄及笄甚么呢?她希冀驱除鞑虏,却同样希冀杨过含些许他意,哪怕送她双草鞋,送她副荆钗,她也定敝帚自珍,视若珍宝。她将雪参赠予爹娘,将铁罗汉赠予张君宝,留了“恭祝郭二姑娘多福多寿”这华美繁富,妙丽无方的烟花做回忆,不时咂摸,徒徒空念廿四年。英雄大宴是何等的热闹!群豪络绎,刀剑争鸣,她甚至拿酒肉招待了雕兄。杨过蓝衫飘逸,由半空斜斜下堕,笑言“小妹子,我来晚了”,真如天神下凡般。爹爹那日喜上眉梢,因这三件贺礼着实衬他心意,兼之与杨过重逢,未辨出她胸中儿女私情。幸而娘亲详详细细向她诉了郭杨二家恩恩怨怨,听得她惊心动魄,愈发情根深种起来。不过眨眼的功夫,觥筹交错没了踪影,余下这片陋室空堂。若是当年,任谁也不信蒙古人真能攻下襄阳,只觉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凭一片鞠躬尽瘁的丹心,便可护大宋万世安稳。


杨过眉头紧锁,睇着正房上贴的春联,一副若有所思之态。那副春联破损不堪,薄而脆,磨得泛白,在风中发出“簌簌”响声。这春联是十三年前,郭襄与弟弟一同糊上的,姊夫在一旁捧着浆碗,生怕他们摔下来。来年开春战事吃紧,雪未消尽便洒满鲜血,等不到第二年春节就城破了。恍惚之中,春联所写的汉字坍成一团,嗡嗡发颤,陌生得紧:


大地回春看大好河山皆成锦绣

长天吐瑞喜长恒图祚永放光华


半晌,杨过道:“我十一二岁时,你爹爹送我去终南山,路上被一群道士拦下来。他几招便拆了他们的阵势,却说让我瞧他使妖法。”郭襄破涕为笑道:“他也喜欢这样和我们逗趣。”杨过滞了滞,道:“是吗?”郭襄不知如何回答,便住了嘴。杨过又道:“他可曾同你们讲些‘侠之大者’的道理?”不等郭襄说甚么,他转身道:“罢了,我糊涂了。你们郭家满门忠烈,自然从小耳濡目染。”


郭襄不忍听他语调中苦楚之意,柔声道:“你爹爹与我爹爹乃结义兄弟,他定将你视做亲身骨肉,与我们不含半点差别。”她心想爹爹与杨康平辈,自己与杨过至少辈分相配,却见杨过蓦地面色苍白道:“小妹子,你说得很对。”


以郭襄冰雪聪明,何尝辨不出他失落之意,便道:“你自然有所不同的。”具体何处不同,她却难以言喻。杨过怔怔出神,不知是否听见。


二人立在天井中央,北斗高垂,天野辽阔。郭襄曾在几丈外的石凳上谛听一灯大师宣扬佛法,甚么“割肉喂鹰”,甚么“菩提开悟”,既然未让她醍醐灌顶,便只是些有趣的新鲜故事而已。此刻那禅语再度钻入她脑海,红尘滚滚,多年悲欢喜怒、爱恨贪嗔,恍若一阵轻烟拂过。念及世间多少痴儿怨女,谁都逃不脱情之一字,再看杨过,不觉万缕情丝斩断大半,闷道:“我去上些香火,你去吗?”


杨过哑嗓道:“你可知我三番五次想杀你爹爹?”郭襄道:“大哥哥,彼时你少不经事,不必自责。”杨过摇首:“他虚怀若谷,能忍我诸多恶劣行径,我却不该遗忘。”郭襄听娘三言两语揭过,不曾得知细枝末节,安慰道:“我那会儿还在娘肚子里呢,天底下只你一人记得了。”杨过正色道:“那杨某更是万万不该遗忘。”


郭襄心道:我向来当他最为洒脱,不想他才囿于七情六欲最深。世人称他“西狂”,大有魏晋之风,着实名不衬实了。他之所以依照胸中激愤行事,故作玩世不恭,是幼年受人欺辱,少年又离群索居所致。生逢乱世,身体残疾,风雨沉浮,国仇家恨无一不尝,天命之年仍奔波劳碌,何来“不羁”一说?如今为国为民,全凭一腔未冷热血矣。爹爹在天有灵,见他如此,想来是很欣慰的。转念又想:大宋昏聩无能,白白送了千里江山。不破不立,眼下潜龙勿用,倘若百八十年后事成,也不枉我们操劳半世。顿觉倚天剑重如千钧。


祠堂里外落了层浮灰,郭襄早备好抹布,从窗扉仔仔细细擦起。杨过扯下半截衣摆,帮她擦拭够不到的高处。二人都呼吸轻浅,蹑手蹑脚,前后小半柱香的光景,布料已黑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杨过打了半桶井水,点燃几盏烛台,接过郭襄手中抹布,与自己的衣摆一并搓净再还回去。郭襄想起与杨过共捉九尾灵狐时,自己雪里跌跤,杨过拾她手帕的旧趣,那时在风陵渡口烤的火,多么暖和!忙活大半时辰,就剩几块灵牌尚有余灰。杨过停下手。郭襄一声不吭地揩净娘、弟弟、姊夫的牌位,正要揩姊姊的,杨过出声道:“我与你姊姊素有罅隙,不曾冰释前嫌。若你允许,就我来擦罢,也算成全我泯去恩仇的心愿。”郭襄退开两步。杨过上前擦净,右袖脱垂,左手小心翼翼运力。郭襄知这手臂是姊姊砍去的,杨过此番举动,忽而理解他方才未肯忘怀之举,不是滋味道:“大哥哥,爹爹的也由你擦罢。”


杨过道:“多谢你了,小妹子。”错身至郭靖灵牌前,却不是用手中断衣,而是左手捏起袖口,将灰蹭于其上,旋即珍而重之地收回手,仿佛得了甚么赠礼。


郭襄“呀”了一声,询问道:“大哥哥,我忘了问你,你与龙姊姊可有儿女?”杨过道:“有一女儿。”郭襄道:“她多大了?”杨过道:“十岁出头。她更似龙儿些,不愿外出走动。”郭襄微叹口气道:“我也算她长辈,可惜连压岁钱都不曾给她。”说着摘下腕上金钏,硬塞进杨过怀里。杨过掏出金钏,用布包慎重裹毕道:“我常向她提起你们。倘若她行走江湖,定会来寻你这个,”他顿了顿,“姑姑。”


听杨过难言“姑姑”二字,郭襄的眼泪又将涌出,扭头道:“大哥哥,你心里一定很难受。龙姊姊说甚么也不愿见你这样。”杨过道:“谢谢你,小妹子,你也莫要难过。”郭襄道:“我不难过。我只是不明白,这‘情’究竟是甚么?你与龙姊姊千般登对,我,哎,这究竟是甚么?”她语调愈来愈低,更像在质问自己。


杨过答道:“我爱她、敬她、惜她,她爱我、敬我、惜我。我便觉得情是这样。”郭襄反道:“你也爱我爹爹、敬我爹爹、惜我爹爹,我爹爹也爱你、敬你、惜你,难道你与我爹爹也是夫妻吗?”杨过道:“这……不尽相同。”郭襄道:“有甚么不尽相同。爹爹与龙姊姊去了极乐之地,留你我在人间受苦。”杨过道:“小妹子,莫这样讲。斯人已逝,既然我们大难不死,好好完成他们遗愿才是。”郭襄“恩”地应了,神思却游离天外。她曾听娘说,自己诞下不久便给李莫愁俘了去。黄蓉谈起赤练仙子,语气常是七分厌恶、三分可怜的,告诉她李莫愁一面高歌“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一面落入情花丛中活活烧死时,更是十二分可怜。郭襄纵知与杨过有缘无分,仍苦苦寻觅,或许就是从李莫愁怀里沾染上的情痴之气,又或许谁都有这份痴气,不过她只晓得自己这份。


趁郭襄忡愣,杨过取出三根细香柱,肃穆然递给她。郭襄抽过香柱,用烛火炙燃,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插在香炉上道:“爹,娘,姊姊,姊夫,弟弟,你们在天上记得求求菩萨,让祂保佑人们少受些苦,还保佑我和大哥哥顺顺利利。”


杨过随后鞠了三躬,定定然盯着郭靖牌位,嘴唇翕动,终是甚么也没说。那牌位普普通通,木头被蚂蚁啃噬过,压着一小块平平整整的布料,边缘粗糙,折角处颜色尽褪,应是从蒙古大纛上撕扯来的。


电光火石间,廿四年前的襄阳大战在郭襄脑中画卷般铺开。半爿天布满红霞,旌旗招展,自高台鸟瞰两军交战之景,金轮法王狰狞的面色,爹爹朝她大喊“慷慨就义,不可害怕”,娘含泪撇过头去,脚下烈火浓烟,城破在即,远处一声清啸鼓风传来,刹那间似乎将那千军万马的厮杀声一齐淹没,正是杨过飒沓而至。她凝视着记忆中杨过之形貌,记忆中的杨过与眼前的杨过重合又分离,分离又重合。郭襄的一颗心仿佛被放在砧上碾碎了般,不再疼痛,汩汩地流出稀薄的血水。追思延伸向远,某个从未留意的片段跃入她眼帘:爹爹与杨过击杀蒙哥、对饮三杯、携手入城,但听得军民夹道欢呼、声若轰雷之际,杨过便这样注视爹爹吗?竟同她注视杨过的神情如出一辙。杨过接过爹爹所敬之酒,杨过赠三件大礼救爹爹之急,杨过听“西狂”与“北侠”齐名时眼角带笑,杨过经年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还有娘亲口中那些跌宕起伏的旧事,杨过如何与爹爹孤闯敌营,杨过如何自戕般力护爹爹,杨过如何为救出爹爹而宁可毒发身死,杨过如何于城楼之上接住受暗箭所害的爹爹,一股脑涌上郭襄心头。这是年岁久远而产生的错觉,或是历久弥新的往昔遗响……?


季风正紧,“轰”地砸开木门,汹汹钻入堂内,令郭襄打了个冷噤。杨过解开外氅,披在她肩头,问道:“小妹子?”郭襄忡愣,未加理会。杨过又道:“小妹子?”郭襄回过神道:“怎么了,大哥哥?”杨过道:“我若寻得屠龙刀,便将其埋于此处地下,可以吗?”郭襄道:“我虽云游四方,不过清明定会回来的,你埋深些。”她不敢直视杨过眼睛,移开目光,却暼到他空空荡荡的右臂,心有余悸,吞声道:“寻得屠龙刀后,你要回古墓罢?桃花岛上余了几个哑仆,你若愿意也可以去,与当年一般无二。”


杨过却不回答。烛影摇曳,空荡荡的厅堂里余下一声叹息,神雕侠不见了踪影。


郭襄眼前一花,兀得浮现李莫愁将死之态。那幻像长歌当哭,凄婉哀怨,低声复唱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


她听得痴了,口中翻来覆去吟诵“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一句,枯坐整宿,待晨星寥落,忆起“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谒子,笑道:“是了,应当如此。”至此灵台清明,削发为尼,开宗峨眉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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